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，一封侨批就是一个泪点。
历史上的“侨批”，不止泛黄的纸页。在中国侨乡江门，散落着近2000座“凝固的情书”——碉楼。
放眼珠三角，广府华侨的家国情书已经写了一百多年：
从最早五邑先侨前往北美修铁路，到广州华侨开启实业救国之风，到佛山、中山华侨依托港澳形成侨汇枢纽……
这是广府人用一个多世纪写就的家国春秋。
养家
每一分都是牵挂
在广州华侨博物馆二楼展厅，一封1933年的信笺静静躺在那里。
写信的是美国华侨李道强。“儿子的平安是我最大愿望。”他在信里念叨着。儿子生病，他急得坐立不安，反复叮嘱妻子：别心疼钱，带孩子看中医，买营养品补身体。
20世纪中期，侨批局汇款通知书。广州华侨博物馆供图
那个年代，一封家信从美国寄到广州，少则几个月。华侨们背井离乡，在异国历尽艰辛攒下钱来，有一块寄一块，有十块寄十块。家书渐渐演变成“银信合封”的侨批，有信必有款。
在江门，侨批又被叫作“银信”。银是血汗钱，信是思念。
150多年前，约1.2万名华工远赴美国修建太平洋铁路，其中七成来自江门。
百年前的江门先侨，恨不得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随信寄回家。当“巡城马”把信送到，一家人围坐读信，那是侨乡人家最金贵的时刻。
中国侨都华侨华人博物馆中的华工乘船出洋场景。叶芷晴 摄
1937年，旅居古巴的台山华侨李心礽得知儿子出生，欣喜万分，却回不了家。他只能在信中细细叮嘱妻子：“居家大家和平，用心供养小孩，常取谨慎卫生，方成合格康健。”
在佛山顺德，有一位乐从华侨，三十多年从未断过汇款。战火中汇款渠道断了，他想尽办法让钱从南非转到香港、广州、乐从，一路追着逃难到广西的家人——钱追着人跑，人到哪里，钱就到哪里。
顺德海外华侨达50万，仅乐从就有30万，其中不少扎根南非。乐从人远赴非洲的脉络，最早可追溯至明朝郑和下西洋，传说有水手曾随船队到达这片大陆。
1909年4月，杜省华侨联卫会所在南非成立。早期顺德华侨多有加入，图为1910年顺德人的入会费。
一封侨批，一旦断掉，意味着家乡亲人的生计就断了，这样的焦灼，不只乐从人有。抗战期间，开平一位父亲在信中写道：“久未收到来信，甚念！……美国邮局不接书信，故无法寄银回家……若通汇时，吾当即寄银回家可也。”字里行间，全是对家人的惦记。
而华侨们寄回的血汗钱，不仅养活了家人，还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座座凝固的乡愁。
在江门，华侨将海外图纸建材寄回家乡，建起集防匪、防洪、居住于一体的碉楼。鼎盛时超3000座，现存1833座，那是华侨写给故土的石头情书。
开平碉楼。杨兴乐 摄
在那个年代，侨批是丈夫的承诺，是父亲的责任，是远隔重洋却斩不断的血脉。
信上写的，不过是三句话——
“我还在。”
“我惦记你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报国
每一元都是脊梁
侨批寄回的，除了一家人的柴米油盐，还有一代人的家国担当。
这份担当，从实业起步。
中国华侨回国投资办厂，最早是从广州开始的。1862年，秘鲁广府华侨黎氏集资创办“万隆兴行”，此后，广府华侨在广州办起了中国第一家火柴厂、第一家电灯公司、第一家橡胶公司。到1937年，广州侨房投资额过亿元，占了华侨在穗总投资的七成多。
1909年，广东官方与华侨为主的民间商人合股，在五仙门发电厂旧址创立了广州历史上最早的电力公司。
国难当头，这份担当变成了奉献与报国。
历史上九江华侨依托香港中转，形成了高效的侨汇网络，侨团商会成为凝聚力量的核心。辛亥革命前，九江旅越侨领李卓峰慷慨捐资数万元支持孙中山，获孙中山亲颁“为国宣劳，深资得力”旌义状。
李卓峰是九江侨胞支持革命的杰出代表。
1911年，冯如谢绝重金挽留，毅然回国制造飞机。“九一八”事变后，北美侨领司徒美堂发动捐款达5400多万美元。抗战时期，九江旅美乡侨踊跃投身“航空救国”：陈昆寿多次参加空战，飞行家关彰1933年卖掉飞机回国抗战。
在顺德，收藏家刘颂鸣的侨批中记录了华侨为水灾、抗战的捐款。据他说，顺德至少有四位飞虎队队员，其中最出名的是清晖园龙氏后人龙启明。
1958年顺德归侨侨眷、港澳同胞家属支援生产建设委员会的收据。
在江门，台山籍华侨伍丹谷将几年血汗钱全部购买了救国公债，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：“先国而后家，国亡家何在？”另一位台山侨胞李耀池的母亲，直接让儿子把祝寿款捐给国家：“报国刻不容缓。”
从九一八事变到抗战胜利，华侨捐款超13亿元，其中江门籍侨胞捐了近一半。
从美国经“驼峰航线”寄回江门的侨批封。 杨兴乐 摄
这份担当，还落在了家乡的学堂里。
20世纪80年代，江门旅美乡亲黄柏旋发起募捐重建甘边华侨中学。而新中国成立前，五邑地区由华侨捐资兴办的学校就有数百所。
改革开放后，顺德李兆基捐资扩建华侨中学、兴建顺德医院；郑裕彤推动多所侨校建立。南海爱国侨领马万祺捐资修建的西樵大桥成为连通城乡的动脉，更力主复办南海中学，让琅琅书声延续着兴学育才的薪火。
西樵大桥头的五个大字——“水是故乡甜”。
侨批会泛黄，但做过的事，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寻根
每一步都是回家
早年在海外落地生根的广府华侨及后代，虽然身在异邦，心里却始终装着故土。
1991年，一个30岁出头的外商趁参加广交会的机会，跑来广州寻根。他叫胡潮电，是清末下南洋的广州黄埔村人胡宏善的第五代孙。父辈那一代起，就再没人回过乡。
他的全部线索只有几句祖传字辈口诀。村里长者问他：“家族字辈是‘琼林起壮游’，你知道吗？”胡潮电不仅熟记这句，还用流利家乡话背出前一句：“公祖兆荣岁。”那一刻，断了近百年的根，续上了。
黄埔古港“古港遗风”牌坊。
在顺德，刘颂鸣通过一批侨批，帮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找到了早年去加拿大后杳无音信的祖父去向。
这样的故事，近年来越来越多。2024年，马达加斯加桑巴瓦市市长回到乐从鹭洲村认亲，站在韦氏祠堂前说：“这里就是我的根。”2025年，越南华裔杨迪生将祖父的骨灰带回顺德，撒在龙潭大涌。
南海区第四届恳亲大会中，乡亲们在南海会馆寻根。廖明璨 摄
第四代华人移民Kyle，家族与祖籍地几近失联。他把几张老照片、一个地址发到网上，网友帮他认出了照片里的宗祠。三个月后，Kyle带着母亲从美国回到佛山南海九江，站在了祖先的祠堂前。
在中山，加拿大华侨黄善康每次回乡必去孙文西路，那里是香山华侨寻根的必游之地。一百多年前，无数香山人正是从中山石岐出发，沿着岐澳古道走到古鹤村，告别家乡，走向澳门，再乘船出洋。
古鹤村蜿蜒的石板街，是岐澳古道现存的重要遗迹之一。叶志文 摄
年轻一代也在用他们的方式接续记忆。江门网友@快乐小肘翻看爷爷传记时，才知道曾祖父远赴重洋，父子俩靠书信联系了几十年。她把这段往事记录下来发到了网上。同样生在侨乡的吕慧莹，决定写下那些从未被“传说”过的留守女性：“她们的故事从没人说起，我想写出来。”
还有一群人，正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这条回家路。江门的罗达全，十多年走遍各地，收集上万件侨批，无偿捐出来助力“侨批档案”申遗。台山的李柏达更是倾尽所有：自费45万修复碉楼并自费100多万办展览，向博物馆捐了2000多份珍稀侨批资料。
所有的寻找、守护与归来，最终都指向同一句话——
水是故乡甜。
撰文：刘自如
统筹：黎詠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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